【英华新览·第二期】梁晓声《为了收获》（一）(7)

我和老连长都没有理睬他。我们一言不发地脱下沾满泥浆的雨衣，挂在墙上后，同时在长条凳上坐下。老连长刚坐下又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只粗磁大碗，跨到水缸前去舀水。我瞟了曹干事一眼，暗想，这人的涵养倒确非一般，刚刚受到我的辱骂，此刻就能定心潜神地学习起《列宁全集》来，扪心自问，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搁下笔，双手叠放在桌上，目不转睛地久久盯着我：“刚才，在麦地边上，你想动手打人是不是？”
我迎住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现在还有这念头。”
“你没那么做，为什么呢？动武的话，明摆着我不是你的对手哇！”
“正因为这一点，我的念头才没变成行动。”
“狡辩吧？”他不相信地摇摇头：“你大概是考虑到我将成为你们团的副政委吧？我读过心理学方面的书。”两边的嘴角微微朝上一动，又作出了他那种习惯性的讨厌的笑态。

“为了证明你错了……”我慢慢站起来，突然举起了拳头。
老连长的手在半空擒住了我的手腕子。
“不必拦着他，我倒要看看他的胆量。”他仍保持着那种双手叠放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你不就是想撩拨他犯一次错误， 你好有理由报复他么？好，我替他犯这次错误。"老违长推开我，将端在另一只手中的满碗凉水一滴不剩地泼在他脸上。
“你！……”他大出意外，倏地站了起来。
第二碗凉水紧接着泼在他脸上。
他呆在了那里。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一碗又一碗，碗碗泼在他脸上。老连长的动作从容不迫，好象在浇地。
他终于狗似地从连部逃窜了出去。
老连长将碗往地上狠狠一摔，“啪”地一声，碎为数片。
“他妈的！我……我太听话了！我怎么就不早几天带领你们收割啊！我对不起死去的他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