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簿001】: 一场旷日持久的死亡(2)

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死亡。
现在，我那古老而高贵的出生地早已消失在了城市的滚滚车轮里，沦为了城市的配角。留下的只有每次提及它的时候，那让人沉默战栗的魔力。而对于在这座巨大坟墓中生活的我们来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成为在阴影中流浪的吸血鬼的命运。
如果这世上所有的城市都变成人，或许在一片片大陆的尽头，会有一个包着绣花头巾的吉普赛老女人给这些排着队的城市一个个看手相。她或许会用刻满了年轮的粗糙的手把他们的手一个个握过去，或许会对着山西那填满煤渣的黝黑掌纹说一声“劳碌命”，或许会转身握起辽宁冻得红白交加的手说，你看看你，白里透红，红里透黑，面露死气。
我看了看商店橱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正常，很像人类。甚至因为身在户外，还带着点和寒风对抗过的粗粝红润。不过伸出手指摸上脸颊，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
作为一个吸血鬼，自幼我身边就围绕着各种各样的死亡气息，那些都是灰色骑手的使者，不断向坟墓里面的我们传递死亡的消息。那层层围绕着我们的爬满青苔的墙散发出的潮气，那扇扇紧锁着的，随着狂风凄厉哀嚎的铁门上飘来的血一样的铁锈味，那阴冷的贴满小广告的长廊里被雪花冰封的白菜和萝卜干慢慢腐烂的气味，那晚风里纷飞的灰尘的气息，那在菜园拐角默默发酵的豆子水的味道，那厨房瓷砖上经年累月积累出来的油烟味，还有那些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们白发上散发出的汗水与阳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滋养我们的黑暗阴影里涌动的魔气，昭示着死亡的力量已经将这座城市紧紧包裹。

我没有工作。血族的本职工作就是在阴影里躲藏，在雪地里流浪。靴子踩上肮脏的雪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我的步伐摇摇晃晃不大协调。那是因为白天在棺材里睡得太久，我那修长干瘦的吸血鬼四肢已经发麻。其实在这里我们血族白天也一样能来去自由，毕竟从上个世纪90年代的那场大黑暗起，笼罩这座城市的只有永夜。
我只是偏爱黄昏。
我竖起领子，把苍白修长的手指缩进袖子，指尖尖锐的长指甲勾住了袖口，费了我一番功夫。我不得不把手揣进袖子。我的手太冷了。我缺乏鲜血。我无比渴求鲜血。
我盯住了一个路人，他将成为我今夜的目标。我小心翼翼，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身上的夹袄太紧太厚，我在冰面上绊得差点摔跤。在人间两纪有余，我早有耐心，谨慎，冷静，这些血族必备的品质。刚刚的小失误不过是因为最近久未练习，技艺稍有生疏。那男人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一家小酒吧，玻璃迷蒙的雾气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时机已到！
我正要动手，面前的中年男子忽然转过身脱下外套，向我露出身上的貂皮马甲。那油腻的动物毛皮紧贴着他肥胖的肚腩，正是高阶吸血鬼力量和等级的象征。我吃了一惊，后退了一大步。那吸血鬼眼中泛出红血丝，向我低吼:“你瞅啥？”我明白，那是他苦于饥饿，即将陷入狂暴的标志。对方是在提醒我他是同类，让我不要不自量力地对他出手。我赶忙龇着牙作出防御姿势，对他说出暗号：“大哥，借个火。”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啪嗒一声，我们共同凝视着那猩红的火光。那火光映红了他的双眼，还有我苍白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