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绣

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我们的屋舍。
一年之前，我夫君掀开了我的红盖头。从那以后，我随夫君回到这里。夫君家有田宅，我便在家中刺绣。夏蝉初鸣，考虑到冬袄制作的繁杂，我着手纺丝织布。露水渐凉，我将最后的棉絮塞入冬袄夹层。朝中突然来人征兵。家中只有夫君一男人，无论如何，春天他是一定要到军营的。
汉中距此千里之遥，因此才入冬，夫君就要离开了。他临行前，我恋恋不舍地站在家门口，将那一件冬袄递上马背，随后目送夫君离去。雨雪纷飞，远方渐渐模糊。骏马的长嘶，被寒风吹散。我闭门而入，担忧夫君前路。刀枪无眼，死神无情，谁知道战场上会出现什么变故？
冬去春来，芙蓉花絮纷飞。我将我的思念化作手中线，绣一幅蜀锦。都怪那个男人，打着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非要征兵北伐。夫君曾笑着对我说，男儿当建功立业，若有征兵至，必当入伍。那个男人轻摇羽扇面对眼前的千万兵马，是否想过在他们的背后，还有千万家庭？手中的针线，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夜已深，锦才织了几寸。我歪头，倦倦地进入了梦乡。我梦见夫君身披盔甲，纵马飞奔，奔驰在冰河之上，扎营在星空之下。我手中的线，缝合了日日夜夜，将韶华作底，红尘作饰，连绵万里营帐。灯火相伴，夫君翻山越岭，长途跋涉，迎风冒雪，日夜兼程。我想再送一程······
一梦醒来，原是我独枕入眠。红烛摇曳，东方已露白。五月的清晨，已拂去凉意。花红叶深，犹如我仍旧红润的双颊，与我三千青丝。村头杏花开到六月，听说，这意味着家里的姻缘会多一分。夫君从未给我寄过信，甚至连口信都没有捎过。这是为何呢？军中禁止寄信？怕被敌人抓到？还是路途太远，还没有送到？枝头红杏盛放，总归是吉兆吧。想夫君的时候，还是化思念为针线，继续去刺我手中的绣吧。手中锦绣渐渐铺展，已从初时一方巾帕大小，变成一匹长绢。我想在上面刺两三朵牡丹，希望夫君能够封侯归来。花落水凉，斜照残阳，我手中的牡丹刚刚绣完。倚门远望，只听声声牧笛，凄远苍凉；低头，院中两盏铜樽，孤独地倒映着月光，和我的影子。希望夫君能踏上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