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科幻】归途(2)

行星与我这个游荡在死亡边缘的人，在广袤的星海中实在显得微不足道，更何况一小时后，我们都终将荡然无存，沉浸在红巨星的宏伟半径之中。
将死的边缘，回忆就像走马灯一般陆续浮现，我想起在星舰育儿所时听到的故事：我们有一个回不去的美丽故乡，坐落在银河系旋臂边缘，是一颗小恒星的第三颗行星，有着迷人蔚蓝的H₂O组成的海洋与厚重深蓝的大气层……
我在星舰世界中长大，认为这个传说不过是人们对美好家园的构想，倘底故乡够好，又为什么要出逃?但眼前这个行星，怎么越端详，就越发相似……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不对，人将死时，果然回忆与现实总会混淆在一起。我曾经看过一些二十三世纪的人写的书，幻想人类曾拥有一个美丽的世界，那时人们活在黄金时代之中，创造出了辉煌的文明，甚至星舰，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我似乎从没想过，在星舰这个“家”之前，人类在哪里呢？
但随着那颗行星向我不断靠近，我的内心隔着厚重的航空服砰砰跳动，仿佛与这苍凉地表下炽热的核心共鸣着，让我想起搬入第三舰队新房的那天，那是——家的气息。我的内心深处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到那上面去，不，是回到家去，不管那到底是不是前人说的“乌托邦”。
航空服显示器上呈现了距离，二十万千米，真的来得及么？我操控着躯干，向着那颗行星高速奔去。

恒星的引力已经越发强大，尽管我已经将功率开至最大，然而一个智慧生命体的通用产品，怎么会抵得过恒星的伟力。我与那颗行星的距离逐渐拉远，一丝懊悔与绝望突然涌上心头。
我不可能回到地球了——我潜意识中已然把那颗行星当作了地球——我这样想着。但我至少要离她近一点，在落日之前。
我按尽了加速键，终不能够使我达到逃逸速度，我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红巨星雄伟的沸腾，却抚不平我与地球的鸿沟，温暖不了凄冷的太空。
就此放弃吧，你还能成为最近距离见识红巨星的人类，一个声音在脑中响彻。不，落叶归根才是你的命运，另一个声音说。
星舰史记载，十三世纪曾有个著名星舰指挥官说过“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用了很多古古汉语的修辞意象，我读不太懂，老师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星舰世界向来不待见毫无作用的文学。我只知道有絮状物的花粉，有人生。
我现在仿佛就是那破碎山河之间随风摆布的絮状物，我也仍还是我自己。
像是太空间吹起了强风一般，我竟逐渐加速到了恒星引力的逃逸速度，展眼望去，竟是那颗我心心念念着的行星——她将来到近日点，以那慈爱的引力救赎着离乡归来的游子。
我费尽全身力气，终于将航空服对向她，相对速度逐渐从负转正，渐渐加大。我们之间的距离愈发得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