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世界】雪中(4)

巨大庞然之人沉默，没有头颅之人惊慌，威严年长之人呵斥：“胡言！替换之后，他还是他？不要忘记，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们。”
“真的就没有我们了？”
没有答案的反问很快被淹没在婴儿的连绵哭声里。哭声传到屋外，穿透厚厚积雪，叫醒了并未沉睡太久的人。那人伸手破开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在窗户上留下一个异常高瘦的尖锐影子。“你们应该让我回到屋里，哄不好的，打一顿就好。”
屋里的人一起看向窗户，神色严峻。
威严年长之人厉声回应那道影子：“回去，这屋子还不需要你。”
那道影子发出嗤嗤笑声，说：“我的兄弟，真没想到你竟然还用这种语气与我交谈，你难道以为漫长的岁月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我依旧只是你的延续？好好看看四周，看看你们自己吧，无法回头的改变已经发生。那名为交换、名为商业、名为经济的，窃取虚拟而巨大的力量，宛如贪婪恶龙，张开资本的双翼席卷而过，榨取利益而不知疲倦。那名为探索、名为求知、名为科学的，在越来越多细枝末节里裹足不前，看着远方却再没勇气推门而去，陷入无法完成使命的痛苦，反而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误入歧途，好像可怜的双面小丑。还有那祈祷、宗教、信仰没有头颅，创作、艺术、文化形如死尸，任由恶龙咆哮、小丑荒诞、异化蔓延。至于你，我的兄弟，在咄咄逼人的新力量面前，你的迟钝暴露无遗，你怀里的腐朽平衡与僵化秩序蒙骗自己的双眼，看不出我的来临不可逃避，甚至以为把我拒之门外就万事大吉。

让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一道影，在你们沐浴光明的身姿下总有位置。那个小婴儿，我总能碰到；那团火，我总能熄灭。我名争斗、我名战争、我名灭绝。”
婴儿的啼哭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屋里所有人惊恐回头。他们的影子两两交融，渐渐连成一片可以吞噬所有火光的黑影。黑影之中伸出无数挣扎着的苍灰手臂，过去、现在、未来的死亡都在它们的掌心，轻轻一握便可带走任何生灵。
他们看见政权更迭无休无尽，从古至今，从东到西，永远鲜血淋漓。他们看见异教徒在驰骋于光荣之路的铁蹄下化为齑粉，许诺解脱的声音劝诱世人手执刀剑，狂热无情。他们看见世俗与信仰相互倾轧，厮杀过后是贫瘠的大地和密布的蝼蚁。他们看见资本呼啸而过来，消费主义横行无忌，以透支将来为代价的泡沫迷人绚丽，提前的狂欢和叠加的刺激如同毒品。他们看见每一件商品都踏上阶梯，接受膜拜，被赐予神性，被抽离成为符号，再淬炼为符号的符号，不再遭受任何反对的魔鬼教义正式降临。他们看见脱缰的工具把旧时代狠狠抛在脑后，自诩的万灵之长再无骄傲，在落幕的余晖里，被亲手打造的崭新生物遗弃。他们看见所有一切的发轫、滋生、爆发、不可挽回，都披着文明的空壳和人性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