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空城(5)

它就像是地上的星域一样，在夜幕之下更为恢宏。成千上万的灯火烨烨循风，河流中倒映着金碧辉煌的楼阁殿堂，火树银花装点着八驹并驾的石板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并着车水马龙，不觉于耳的喧嚣似要把夜幕都沸腾，笙歌玉乐裹挟着纸醉金迷的豪奢之感，梦幻的浮华在星空之下缓缓流动……
他仍然记得当时他内心的激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这里的繁华，就像梦一般，这里真的是人间吗......那些吟游诗人的歌谣在他心中构造的长安，不及他眼前的万分之一！
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才是人间，因为人间是最真实的。少年的眼中只有光与亮，可是有光的地方，就有暗与影子。
摸爬滚打王孙中，推盏换筹贵胄间。廿载多磨尘网里，两鬓不觉已染霜。
他曾经那么落魄过，蜷缩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着，吃着别人不要的食物，穿着已经破烂成碎布的衣袍，忍受着那些厌恶与蔑视的眼神。那些达官贵人将玉石与珠宝毫不在意地丢进池塘里，只为玩耍取乐，那“咚”的一声，不仅破碎了池中那一轮明月，也破碎了他的心。
就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慢慢缩入了他灵魂的深处。他的眼眸也从少年时未被尘寰玷污过的清亮，变成了一潭黑色的死水。

在这里的故事，便是他人生的履历，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好像打碎一面镜子，即使找到了每一块掉落的碎片，把它们拼在一起后也再不是原来的模样。
他的灵魂中似乎有一道裂痕，一道非常细微的痕迹，但就是它，让他的生命有一种泾渭分明的撕裂感，那是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就好似失去了什么曾经拥有的东西。
曾经拥有的东西吗，他苦涩一笑，是韶华吧。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总会老去，青春总会远走，这样的失去倒不是什么遗憾。
况且，在这么多年的奋斗之后，自己也在长安闯出了一些名堂，拥有了自己的宅邸，拥有了羡煞旁人的锦衣玉食，拥有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进入了所谓的上流社会，与那些达官显贵共驻琼楼，觥筹相交；与那些才子文豪曲水流觞，吟月赋诗......
年华换来珠宝玉石，岁月卖得金樽玉液，作为商人，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看向镜中的那个陌生人，陌生人也在黑暗与月明的交汇处看着他。他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条黑色的窄缝中，装满了物欲横流。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