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2)

在我所住的病房，床边架子上一度排满了《光。产卵》《让一切光源都熄灭》《太阳释放出我灵魂里所有的怪兽》《夜之赞歌》《万物静默如谜》……然而，不论新书旧书无一本耐读，阴雨绵绵冥冥灭灭不绝如北野武的《奏鸣曲》，让我心中打颤。让我辗转难眠，让我腹中打鸣，逐渐一派浑沦，重新酝酿又一轮暴动。没办法，干脆半夜溜出去吃宵夜。
兴许这世上有很多奥秘，并不适宜用言语来揭示。比如，我现在所站的十字路口，空无一人，陷入茫然不知所措，辨色力急剧下降导致信号灯红绿不分，像幽幽闪烁的蒙昧萤火。比如，这条通往居酒屋的郊外小路极不好走，越往前，越是会瞧见不真实的幻象，但凡深受后现代主义建筑学概念荼毒的人们纷纷信以为真，在昏昏沉沉、模棱两可、暗雨无边的幕布下迷失。就比如我本人，忽然间看到道路忽隐忽现，树妖时而显形，又一瞬，周遭陡然明亮，色彩斑斓极尽艳丽——我的眼中病翳了然全无，顿时，一股子狂喜以雪崩之势冲垮脑窝，泛滥成洪。我所看见的再不是庸常琐碎的黑白色块，而是遍野的榴花，枝头垂挂的饱满多汁木奶果，阳光指缝间的金色星点和浅蓝色灰尘，不时远望见登坡的荒径直通山顶的鸟居，近处湖畔的红堡……我左看右看，眼珠子转得飞快，我头一回领悟到我过去拥有的视野乃是从三米开外笔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浩瀚奇景。

而遥远星空在我无限延长的意识中不过是一抹孤立的绝影……林间偶然闪过东躲西藏的身影，那是一头逃亡的秘兽，我打算偷偷摸摸尾随它游走，不料右脚刚抬，就有一阵剧痛传来，紧跟着视野迅速变暗，变窄，变得失去光泽，失去色彩，天地一瞬倒转，我多灾多难的左眼又磕在了什么尖锐物上。昏了过去。
我当然是又被救回来啦。当然，我也遭到了主治医生乃至一班子护士的臭骂。同样理所应当的是，没有一个相信我是在空荡荡的路边被凭空捏造的一根尖锐树枝戳到眼睛的。
我的左眼到这里可以说是寿终正寝了。
永恒的激流始终席卷着一切在者，
穿越两个领域，并在其间湮没它们。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我始终双脚离地悬空，漂浮在广袤无垠的热乎乎的一层薄膜里。
出院时分，莲子赶来接我了。极度忙乱的重症病房在我半瞎、模糊的视角下张开一对枯黄干瘦的双臂，世界朝着无序的方向胡乱生长。当黑夜打造它浩瀚星辰下的不朽底座之前以及之后，我终于领会到人们以同样的方式以婴儿或老头的姿态离开又或躺回病床，生平穷极无聊，到头来毫无建树。死亡的两端其实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