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君者日记(3)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钩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作业一查，这作业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不要恐慌”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迫害”！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小兵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整活的人，他们想要钩我了！
四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芙蓉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源石虫；这源石虫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钩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毒药，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博士，对凯尔希医生说，我闷得慌，想到甲板上走走。”博士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博士引了一个女孩子，慢慢走来；她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横边暗暗看我。博士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博士说，“今天请安塞尔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安塞尔是女人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轻重：因这功劳，也推我一下玩。我也不怕；虽然不推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安塞尔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推几下；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推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安塞尔和博士，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推我，沾光一点这勇气。安塞尔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博士说道，“赶紧玩罢！”博士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玩我的人，便是我的上司！
玩人的是我上司！
我是钩人的人的干员！
我自己被人推下去了，可仍然是推人的人的干员！
五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安塞尔不是女人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钩人的人。他们的祖师原初博士做的“作业大全”上，明明写着弑君者可以迫害；他还能说自己不钩人么？
至于我家博士，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不要恐慌”；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迫害，还当“反复横跳”。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整活小兵来说推人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不要恐慌”，便什么都迫害得，什么人都推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糊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橘子味唇膏，而且心里满装着迫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