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9）

李鹤东想留下周九良。
他从来不是个娘们儿唧唧的人，所以当他觉得此一别再难相见的时候也不是矫情，他是真怕见不着了，在这个问题上，由一场绑架建立起革命友谊的叶英表示无条件支持他，于是两人密谋策划要把周九良留在这山寨里头，当这两人凑一起热火朝天的讨论的时候，都刻意忽略了心里那个周九良决不会丢下孟鹤堂一个人留在黑河的念头，然后抬头看看对方，嗯，至少还有一个盟友。
当周九良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李鹤东抱着膀子默默不语，一脸的生无可恋，加上叶英在一旁要哭不哭，我见犹怜的样儿，周九良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发毛——这是怎么了？
周九良于是开口问，得到的答复自然是，“你别管我了，领着叶英走吧！”
叶英适时的哭起来：“我们走了，鬼子再来打你怎么办？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山上的兄弟也折损了那么多，怎么就非得撵着周九良回去见那个王八犊子啊！”
这话一出口，周九良就明白了，俩人在这儿对戏呢，笑着站到叶英身前：“丫头，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么正宗的东北话啊？”
叶英脱口一句：“李大哥教的！”
李鹤东在旁边暗暗叫苦不迭——这榆木脑袋！你要不是个娘们儿我抬脚就把你踹出去！现在只能抬头，心虚的冲着周九良赖兮兮的笑——“嘿嘿，嘿嘿嘿……”
不想周九良倒没笑，正色问道：“大哥，日本人再来你准备咋办？”
李鹤东看出来周九良是在担心，立马恢复了老头票天老大他老二的本色，二郎腿一翘，大手一挥：“兄弟你放心，就凭你哥哥我在这地面儿上的能耐，吹个哨子，九山十八寨立马聚齐，小日本子敢来就干他娘的！”
李鹤东这边儿还慷慨激昂着呢，叶英到觉出不对味儿了——李大哥这是让我传染了？咋把实话搂出来了呢？
于是当彪悍的土匪头子发表完了气壮山河的宣言，就见俩人都瞅着他，一个一脸坏笑，一个满眼同情……
“行了哥，别费劲了，我得回去”
李鹤东急了，“你个虎玩意儿，我说不能走你就不能走，在我这儿要钱有钱，要枪有枪，要女人有女人…”话没说完被叶英狠狠的掐了一把，赶紧改口，“啊，反正要啥有啥，咱不差那两口军粮，听我的，不能走！” 
“哥，我必须得回去，这儿什么都有，可是奉天有孟鹤堂，您这儿缺了我还有九山十八寨，那小子，我不在身后护着他我不放心！”
一直到周九良走出山寨，李鹤东骂他的话都没说出口，看着手里那把勃朗宁，想着周九良最后的话，他骂不出口，周九良抱着他，告诉他：“兄弟我这辈子栽在孟祥辉手里了，但是我这条命也交到哥哥手里了，以后不管什么事儿，招呼兄弟一声儿，咱哥俩儿，两个人，一条命！”
李鹤东当然没哭，把周九良送走，他站在旗杆子底下，接过炮头递过来的枪，打碎了所有的酒坛子——他把每个酒坛子都当一个孟鹤堂。
直到多年之后的一个血色的黄昏，他笑的狷介，指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身影，宣言依旧慷慨激昂——我和我兄弟，两个人一条命，你小子，就他妈是个怂货王八羔子，下辈子投胎离我们哥俩儿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