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花花嫂》上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游戏区里不必说，就在首页上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蓝白色的二二三三中间举着啤酒杯，接着一声钝响，是主播的猪叫；直播间里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舔狗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猪圈的。
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硫酸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房管”，是一个五千创业的老资本家。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暴民。
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抽奖”。这是猪圈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评论，转发，求三连，用心细细的舔，粉丝的礼物都在屏幕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粉丝牌子。
抽完之后，手忙脚乱的打开直播间后，可就称为“福利”了，粉丝榜陈列起来，并且点上，恭请提督们来享用，送的却只限于女主播，拜完自然仍然是打排位。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提督和舰长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
天色愈阴暗了，晚上竟播起炉石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屏剽窃，夹着狗叫和猪叫的声音，将猪圈乱成一团糟。我回到硫酸的书房里时，钱包已经空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猪”字，硫酸姑妈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
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凤凰不会在意苍蝇的嗡嗡声”。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舔狗字典》，一部《主播录集注》和一部《男友粉》。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花花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
那是下午，我到圈的外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它；而且见它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猪圈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它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狗。
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它是一个活物。它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它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它来讨钱。“你回来了？”它先这样问。“是的。”“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它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它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分手了之后，究竟能不能复合的？”我很悚然，一见它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
对于复合的可能，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它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爱情，“然而它，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它起见，不如说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