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

当同事一脸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近况不佳，我突然明白，自己最近吃得过于节省了。在员工食堂每顿只吃最便宜的套餐，而提供这种套餐的那个窗口，也是公认最难吃的一个。而吃饭时，我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这与往日的我也不太一样。很明显，这十分异常。
或许饮食问题只是私事，但我知道，很多人会根据这一点判断一个人的家世或是收入状况，我的异常可能代表着我出现了某些经济问题。
他的关切有些偏离事实。实际上，这些异常举动的原因是——我的味觉消失了。
我无法品尝出味道。无论咸淡还是酸甜，我的味蕾都不会给大脑任何反馈。我仅能感受到冷热，但对软糯或是香脆这类口感上的差异也是无法辨别。在我口中，肉类和蔬菜没有任何不同；火锅里的油和碳酸饮料喝起来也是一样的味道。
当然，过冷过热的食物放到嘴里还是会感觉到疼痛，石子之类的硬物碰到牙齿也会令我不适。可见，我无法区分的只是人类正常情况下可以食用的食物或饮品。
在最开始的几天，我并没有任何困扰，不如说正相反，对失去味觉这件事情，我其实非常感激。我对饮食抱有极高的热情，但同时，我挑剔的口味也给收支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我的恩格尔系数长期居高不下，而交过房租水电等各项费用之后，钱更是所剩无几。
我自然不想成天身无分文，但若要我放弃对美味的追求，那和放弃幸福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一边满足着口腹之欲，一边拮据而苦恼的活着。
失去味觉后，我的食欲也同时消失。我不再想要昂贵且稀少的奢侈食物，仅需要最便宜的套餐，即使回到家，每顿吃水煮青菜也能够满足，甚至不再需要调味品。节省下来的开支，让我的生活有所宽裕，贫穷的苦恼不复存在。
但幸福感并没有因为苦恼的减少而增加。食物不再能让我获得满足，寻找美味或制作美食的那种成就感和喜悦感也荡然无存，我的生活仿佛瞬间缺失了什么，变得异常空虚。同时，进食变成了新的噩梦。我需要机械式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反复咀嚼以确保食物不会伤害食道，这个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愉悦的体验，可能比起吃纸还要糟糕，而每一次进食都要重复这样的过程。
如果不进食，则会又会陷入肠胃的惩罚，它们在身体内部肆意扭曲，仿佛在抗议我不人道的绝食行为。这种痛苦并不比进食的枯燥体验好受几分。
所以，对我来说，饮食已经变成了煎熬。而这种煎熬，只有在我生命终结时才有可能消解。
而现在，我的异常还是被周围的人察觉到了。但同事的关切没有带给我任何安慰，却让我更加不安。他的举动或许并不意味着对我心存善意，也有可能是另有所图，毕竟成人之美总是少数，大部分都是落井下石和趁人之危。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他人。
我回复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又在当天大方地请了几位同事吃饭，以消解他们的疑虑。
我知道这个社会并不会否定出众的人，但对我这样的异常者或许没有那么多的包容。如果每当有人想到我，便同时带着异常的标签，那么我的生活还能像普通人那般轻松自在吗？人们不会排斥我，但会躲避我；人们不会歧视我，但也难以正视我。那样精神上的折磨，肯定会更加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