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墓

五年前那个冬天，他的祖父走了。自那以后，他的祖母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
她的生活却有了细微的变化，开始打理起院子里乱糟糟的的小花园，每天都悉心照料。 这一天，她比往日起得更早些，灌溉了园子的植株，又把凸窗上的供上坟的植物整修 得当。出门前她还把沾了泥屑的园丁服换下，选了好几套外出的便装去问他的意见， 他被她磨得实在不耐烦了，一一比较了这几套衣服，她才终于作罢 。
她比任何人都看重这个日子，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日子里，她又再可以见到她那亲爱的丈夫了。
午后，他们一起驱车出去。车被他不知名的花簇拥着，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附近的 公墓边上。他的祖父就在这里边。他们一齐下车，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整整齐齐地 成行排列在老祖父的墓地前。祖母差使他提着小桶，到直立在地上的自来水管处打水 浇花。浇完了花，祖母又安排他从工具箱里取出镊子，去拣地上的枯枝败叶。一刻也 没让他闲着。
那年他的祖母还是神志清楚的，办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她常常碎碎地念叨， 别人家的墓地，左看右看，总能挑出许多毛病来，足以可见主人家多不上心;她也常 常指着边上的几座坟，摇着头不住地叹息，奇怪别人怎么这样想不出主意，不肯动动 脑筋，而且没有知识，所以那些个坟地才这般糟乱。反倒是她自家的墓地，她总能料 理得很好。她每次亲手修剪一枝花，一定也要把上面的花朵都数清楚。假如不是为了 别个理由。理由可能还有别的，可是就拿这点理由来说吧:因为她绝不马虎，所以扫 墓的时候她还要仔细地去研究墓前应该配什么样的一块墓碑。
老祖母为此，苦恼了很久。 
墓碑前的供奉的花，已经摆放成恰如她喜欢的那个样子，她往后轻挪了几步，打 开随身携带的墓碑图册，习惯性地以这样一个视角，她在心里设想着:图册上面陈列 的墓碑的模样，哪一座才配得上她的丈夫的坟呢。权衡了良久，她去唤他。听到她一 叫唤，不管他还在做着什么，他都得住了手，拖走着过去帮着她朗读那铜版纸上印的 各种墓碑图片下边附带的一行小字。
但似乎他们，抑或只是她自己，总没有办法做出决定，即便他们很认真地把图册 翻了一遍又一遍。或者说只有她是一直认真的，把那墓碑的图册当成宝贝，不知餍足。他没有办法和她一样，在他眼里，那些墓碑都长着黑漆漆的一副模样，只能令人生厌。 随后她就让他回到车子里。他把带来的用过的东西，都搬回到车子后座上去。头一回 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系好安全带，等着他的老祖母转身回到车里来，驱车离开;后 来，老祖母再让他回到车里去，他就开始把副驾驶座放平，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透过 窗子，他往前看着地上喷水机长长的弧线在一天中最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所有的坟 墓都显得朴素异常，就连那些高大的树丛，都是淡淡的味道。别家坟上墓碑的雕刻， 看起来很严肃。他故意把头转过去，不朝某一个方向看。但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偶 尔还要朝后看。他的老祖母，还牢牢扎在祖父的坟前，他只看得到一个孤零零的瘦削 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