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与故事

人们不止一次谈起那位诗人，他走了太多的路，因此总有讲不完的故事，唱不完的歌。他背在身后的乐器也在口耳相传中拥有了各种各样的形态，或许是马头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还有人传说那是与天空沟通的号角。
起初人们都不敢轻易向他搭话，因为文献里那些诗人大多神秘而冷漠。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位诗人不是霜雪而是篝火，他会热情地向他们问好，会为他们展示家乡的舞蹈，还会温和地亲吻孩子的额头，送上他们喜爱的故事。
孩子们喜欢听那只翡翠色眼睛的草原狼的故事，再年长些，正意气风发的，就更偏爱提着弯刀赤胆忠心的战士。他们甚至背下了故事中战士咏唱的歌，一遍一遍，所以每当诗人唱起它们，会有四面八方应和的旋律从听众间传出来，橙红色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营帐前置酒告慰天地的送行。
诗人不讲悲壮而宏伟的故事的时候，常会讲起他的旅程，他走过那么多地方，从平原到盆地，冰雪到烈日。故事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关于一片盛满月光的湖泊，一个永远被银白包裹的孤独森林，或一处暗无天日的裂隙，一颗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绿意盎然的高山。
“为什么是一颗山？”孩子们说，“应该是一座山。”
诗人笑着回答他们：“因为它们是从种子一点点长大起来的。”
一颗山起初并不是一颗山，而是一颗小小的种子。种子是普通的种子，没有镀金也没有镶钻，和九百二十四颗一模一样的种子被风裹挟着旅行，要落到土地上，阳光普照下长出嫩芽。可它们的旅途不巧遭遇一阵短暂的飓风，九百二十四颗种子都落了地，只剩这颗种子摇摇晃晃，被卷入附近干涸许久的荒原，又咕噜噜摔进了泥土间漆黑的缝隙。
孩子们眨巴着眼：“啊？那怎么办啊，种子是不是要死啦？”
诗人摇摇头：“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办法。万幸他还拥有鲜活的灵魂，在胸腔中凝成流淌着滚烫鲜血的跳动的心脏。足下的土地干裂了，就用鲜血来浇灌，撕裂了声音也要高歌，烈日炎炎下也要破土而出。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一定有办法。
种子终于生长到足以逃离裂隙那天，有个人踏入了这片土地。那天荒漠上空下了一场大雨，它在雨水中伸展躯干，枝叶开始朝四周延续，岩石冲破土壤，脆弱的一颗种子在此刻终于成为一颗山，带着湿润泥土气味的青草与树木在这里扎根，落地，荒原重获新生。
“那个人是谁呀？”
“那个人是不是天神呀？”
“我知道了，那个人是不是种子变的啊？”
“猜猜看？”诗人点点孩子们的鼻头，“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们。”
橙红色篝火熄灭了，随即有橙红色天光从地平线透出来，诗人站起身，背上了他的琴。他停在那片潮湿温热的土地上头，有颗悄悄挂在背包上旅行的种子到了目的地，此时无声地，轻巧地朝下跃去。
——这片土地刚下过一场暴雨，等到若干年后，又会有一颗山从这里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