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的风物_鸦与雀

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鸟。漆黑的鸦，斑斓的雀。鸦在黄昏聒噪地飞过天空，翅膀覆盖过深沉的暮色，铺开一片提早到来的夜。雀在清晨跃上枝头，奋力的呼喊，把朝阳从远方的山谷里叫醒，拉上半空。
当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拥有文字和历史的时候，他们早就习惯了每天清晨被雀叫醒，每天黄昏在群鸦下归家的日子。那是创世之初即已存在的神灵们。昼夜推移，日出日落，就这么过去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这个世界上多了很多种鸟，也多了很多的人。扛着锄头在黑色或斑斓羽翼下挥汗的人类盖起了钢筋水泥的都市，住在了一起。鸟也多了起来，多的是婉转的夜莺，机敏的猫鹰，凶猛的伯劳，善于取悦人类的鹦鹉，谁也不知道这些鸟是从哪里来的，好像从一开始它们就在这了，但不是的，因为我记得，这个世界上，一开始只有鸦和雀。
鸦依旧会在每天的黄昏飞过水泥浇筑的天空，它们聒噪地吵闹着，用羽翼盖住残缺的阳光和半明半暗的天空，仿佛天空中掠过一朵乌云。当它们掠过时，人们都怀着无比的崇敬望着这古老的生灵。雀却越来越少的在清晨的枝头呼喊，把巢搬进了世界上最深最暗的山洞里，紧紧地关上了自己的嘴。
据说，雀举族迁徙的那一天，天空中飘过了一朵由斑斓羽毛组成的彩云，在半明半暗的夕阳下，那雀群和鸦群正面相遇，一边愈发聒噪，一边却悄无声息。那两朵云彩越来越靠近，交在了这城中最高最高的高塔的上方。下方的人类们全都仰头望天，屏住呼吸，没有一点点声音。他们敬畏地看着昼与夜的使者掠过自己的文明。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了鸦群刺耳的喊叫声和天空上两种截然不同的翅膀的声音。
终于，鸦群和雀**汇在了一起。彩色和黑色糅杂成了一团，互相撕扯着，侵吞着，西方的阳光透过这云的光线不停的变换着折射的颜色，下方的人潮仿佛置身于天神的聚光灯下，呆滞的仰望着黑色和彩色的洪流。鸟群开始了惨烈的啄食，混杂的洪流开始破碎，漆黑的或五彩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伴随着变换的夕阳落下，逐渐变成红色，变成一场神灵们的战争所流淌的鲜血的暴雨，洒在无数高耸的建筑物上。云彩越聚越大，雨点越来越急促，全世界的鸦和雀都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天空，疯狂的向彼此进攻，歇斯底里的要置对方于死地，鸦嘶吼着进攻，雀沉默着反击，血顺着最高的塔尖顺流而下，由城市的地下水系统流向最深的大洋。
人们在这神灵的血液里呆滞的仰望着，直到鸟群散去，夕阳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只剩下了最后最后的一点点，几乎马上就要坠落在那夸父尸体身后的深谷。地上满是尸体，有鸦的，也有雀的。两片云彩都只剩下小小的一点，雀群向东，鸦群向西。雀还是沉默，鸦还是聒噪。所有的街道都染成了红色，高塔锈蚀，几欲坍塌。不得已，人们放弃了这座成为战场的城市，带上了他们的文明和子孙走向了远方。他们恐惧着，恐怕缺了那啼的雀，这落下的太阳将再不升起，恐怕那依然聒噪的鸦在诅咒那深谷边缘的太阳，诅咒它永不落下，永不升起，永远垂危，永远奄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