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完结篇

周九良似乎习惯了杀戮，他觉得孟鹤堂也许是对的，他本就是妖，天性如此。他常常对着月光为自己因为孟鹤堂而委曲求全的日子感到可笑，那段跟在孟鹤堂身后藏着犄角和尾巴摇摇摆摆走路的日子简直荒唐极了，他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为什么。
湜岸上，孟鹤堂正坐在崖上四处观望，他被命来收妖，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升仙了。南帝大怒让他收尽这四海八荒的妖，他知道自己就算真的收尽了，也会停在周九良这最后一只妖上。
可这一切，周九良并不知道。
与其说是周九良在肆虐，倒不如说是孟鹤堂在躲，他当然知道周九良在曤沱海作祟，当然知道每年有无数生灵因为周九良惨死，可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九良，他永远忘不了赶他走的时候小孩儿看他的眼神，是恨么。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怕的事很多，怕是父，怕妖，怕天规地约，甚至怕黑，更怕绝望的周九良。他总想着，为周九良放弃底线，任他闹去吧，我再也不会因为他杀生而给他惩罚了，这样九良会不会好受些，任他闹吧。
“孟鹤堂！我看你是疯了！！！”
在玖蔺殿上，南帝把琉璃台子拍的震天响。孟鹤堂就那么小小一个，趴跪在大殿正中间，两个羽卒立着玄铁杖一左一右，许多的仙都在看他，他们都认识这个仙资不错但是久久不入仙籍惹怒南帝的小子。
孟鹤堂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趴着一个劲儿的喘粗气，南帝怒气更甚，所有仙都在劝，劝孟鹤堂吱个声，劝孟鹤堂讨句饶，可他就是一言不发，长杖不停歇的击打在他的臀上腿上背上，闷响穿击着耳膜让人揪心，他差点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是他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认，是他纵着周九良的没错，但他就是固执的可怕。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你这辈子就做一个普通的俗人吧，给我滚到九霄云外去！”
孟鹤堂被投下了凡间，他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身上的疼痛不能运气抵抗了，他就这么生生熬着，他甚至没有去药铺的力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可能觉得自己也许就这么死了。
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身边躺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耳后有个梅花疤。
孟鹤堂先是惊讶，后是不知所措，他是个没用的人，多半是因为胆子小。
那个人翻身了。孟鹤堂当然知道他是谁，于是想假装也翻身，这样就不会四目相对。
他刚刚闭上眼睛准备动作。
“你醒了？”
孟鹤堂知道完蛋，他不得不认命似的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儿，对上周九良那双又细又长充满了妖性的眸子。
“九……九良……”
孟鹤堂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您可真厉害，为了一只畜生都闹得南帝大发雷霆，玄铁杖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孟鹤堂低下头什么也不敢说。
“九良……我……欠你……”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孟鹤堂被冷漠的打断，一句话和眼泪一起噎在喉咙里，大口喘着气。
周九良推门离开，孟鹤堂能听见腾起而跃的风声，他在榻上闭上眼睛，身后的伤口凉凉的，他知道那是药，否则他可能会疼得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