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常常至故里(五)

      又想起，国破之前，父王突然让老师带自己去四处游学，说是要博览四方，增长见识，想来，父王应是早已知道瑶光命不久矣，那天出王城时的长作揖，竟是天人永隔。
    那天如血般的残阳又浮现在眼前，那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数次在梦里与他纠缠，慕容家的亡魂无数次在梦里向他申冤。
    他忘不了，也不敢忘。
    虽说逝者已逝，但那些千千万万的死去的瑶光士兵，那家人朋友均加在自己身上，再怎么忍辱负重，再怎么历尽艰险也要活下去。那些日夜哀嚎的亡魂拼凑了他。自此，他在也不是一个完整的慕容黎了。
    一曲终了，恍恍惚惚的，他竟又听见执明在他耳边唤他阿离，明知再不可能了，明知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是自己逼他走出那个赤子的世界，一步步紧逼他成长为真正的王者。明知再也回不去了，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还抱什么希望呢？
    幽幽一叹，这声叹，飘得远了，穷尽一生，也抓不住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转身去了黎庭砚，他想去看看执明，只是想去看看他，执明现下，怕是恨透了他。
     就着一地的月光，逶迤拖地的裙摆溅起些许尘灰，松松垮垮的青丝被夜间的凉风轻轻吹起。
     踌躇片刻，才跨入那里，执明就躺在那软榻上。只看那平静的睡颜，依旧还是那个混吃等死的王上。深夜，寂静的很，连虫鸣声都未曾有过。听着他屏平稳的呼吸声，忽觉心中“释然。以前他一心想着复国，一心想着告慰父王阿煦的亡灵。终于，他得偿所愿之后，竟是执明又要让他成为亡国之君。
    也难怪，是他负了他。是自己辜负了他的一腔热忱。也是自己扰乱了他的一方净土。可是他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图谋这天下，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利用他只是因为自己有把握保护他，他现下还想告诉他，待到这天下平定乱世落幕，带他去看看，他心心念念的瑶光美景。再给他讲讲，那曾年少轻狂的，鲜衣怒马的，慕容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罢！
    望着执明忽然皱起来的眉头，慕容黎忍不住上前两步。想要伸出手去却又生生停在了半空，“王上，如今的我，再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阿离了，如今。。。”
    垂眸看了看自己执箫的手，仿佛看到了满手的血腥与污垢。那个如白纸般的人，再也经不起他所谓的保护了。风风雨雨冲涮过的心，也不配捧与他了。
    “王上，阿离欠你的太多了。多到无从偿还，可是，阿离从未想过要图谋这天下。阿离想要的，不过是。。。”话未出口，执明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别，你别死。。。”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子煜，你。。。别死！”慕容黎怔愣半晌，这是多么熟悉的话！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哭着，喊着，哀求着那人，别抛下他，别把他一个人，扔在水深火热里，丢在这满目疮痍的世上。苦笑一声“王上，阿离，欠你的定会偿还！”然后用力把衣袖从那人手中扯出来，踏过高高的门槛，仰头望了望天，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