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葬

李郎，其实从你着意带我西逃开始，我便知这一遭，须得将我这一生埋葬。但我依然跟了你走，不论一路会有多少颠簸坎坷，我总愿这最后一刻，仍能伴你左右，轻吟浅唱，为你暖帐。
我记得你初次见我那惊艳而隐忍的目光，但你许是不知我亦是从那一刻起便忘记了朝夕五载的寿王。
我记得你为掩人耳目将我送入佛堂，但你许是不知我为着能与你厮守生生挨过了这寒暑更迭不得见的惆怅。
我记得你新施恩泽太液池畔华清池旁，但你许是不知我芙蓉帐暖夜夜承欢却从未敢熟睡怕误了唤醒你整理朝纲。
我记得你一骑红尘只为与我满口生香，但你许是不知我心中忐忑怕是为着这一着让群臣百姓怨你无良。
我记得你为弥补我不能得的后位而提拔了我亲贵满堂，但你许是不知我从未曾觊觎那一袭黄袍也并未对我那些不成器的子侄冀望。
我记得你亲为我谱的那曲霓裳，但你许是不知我曾多少次将这一曲舞断了肠。
李郎，我记得你这三千宠爱集一身的一件件一桩桩，但你许是不知我曾多少次想要劝你莫为了我劳民伤财以致群臣辱我张狂。我非畏惧他们逼死我的一道道奏章，我畏惧你需为着这些负隅顽抗。我非畏惧这三千姬妾时时挑衅每每栽赃，我畏惧你需为着这宫墙之内煽风点火的琐事神劳心伤。
李郎，我得着你已是言说不得的喜乐，为你我从此变的恭俭温良。我不愿唤你皇上，只为着私心里你是我一人的李郎。我愿伴你生生世世，但这马嵬驿前的文武禁军不能许我这心愿得偿。我知你终将是敌不过这声势浩荡，我亦不舍你为我一己之身为难彷徨。说到底我不过一名姬妾再如何得宠也非举世无双，不若许我最后一次淡扫蛾眉轻着羽衣为你舞一曲霓裳。
这夜如水寒凉，从今而后再无人在这大风起时为你披一件衣裳，再无人在你烦忧不得解时为你弹一曲琵琶哄你入梦乡。所以李郎，请勿将我遗忘，于每年的今日为我上一柱香。所以李郎，请务必将我遗忘，莫让这思念缠的你眉头紧缩不得贪欢半晌。我愿为你承这千古骂名不得伸张，惟若有来世，我不要环佩叮当，我不要羽衣霓裳，请许我为你一世糟糠白首不忘。
你给了我一个青灯古佛的楔子，我便终于，给了自己这莲花座下长眠的终章。
                              ——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