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四刻的時侯

滴漏下落的时候，仙客并没留心听，等到见掌心里刚才还挺括的藏青丝布如今已与锦做的裤子之间平铺，没一点空余的缝隙，她才感到眼睛的疲乏，往纸壁梢了梢眼，楠几上的承水，底盘差一指要满了，自己叹息了一回，旋即闭了眸子，不多久，他便往这边走。绛衫像乍从湖水淋了，微风拂皱，水光隐约。仙客不过洗衣累了，抬了抬眼，心便转咒，不再敢多望，低下眼皮，虽眼前仍那被水溜得缕麻似的绿布衣，但在湿进流水的一角衣里，仙客想到多年前的自己，想哭，一颗泪珠子就稳落到水，随波荡远。想了一会，手抓紧沉沉的衣领，望他的影子在小河里继续往东去，她本不愿多追，不知该罚水流的声音重了挠开了仙客的往事，还是实在不凡，仙客牢牢记住了他的小靴，浆得硬，一股子英气不时从脚底生风，有时，在他脚行过的地方，恰巧来风，铺地的婆婆丁，紫荧荧，颤危危，划他脚边，仙客每这时发现似乎与吹他绛衣的风不是一个方向。
怎会不是同一个方位过来的风呢？于是仙客不再恨往常浣衣时刮走料子的风，但用不了多久，联想起身后不远处的破家的篱笆，头便低了。
水红衫尾像长蝴蝶，每次即将落单，也就追上了。
‘时候不早，你……怎么还在纫？’
里屋的侯问很轻，只仙客像网到耳里篾蚊，抽出埋青色料子下的手，照面前连扑三四，脸上多了阴云。匆乱的双手腾高补一半的锦裤子，躲灯苗的微晕抖不至两下，一摔，裤子插的针与圈着的青线打了缠，团了裤瘫在墙角黑影子尽里。
仙客盯着灯落泪。
窗牗，沙沙的雨停了，透了湿泥子的味，大年看被面上的腊梅叹气，不敢起身，远望了仙客，往自己腰际塞被角，被火苗勒出的影里寻思，等她不至于让她揪心，上一回也这样，但他早早过去了，惹得她大喊，一双狰狞畏怖的眼神让大年担心不已，表面好不容易劝解，回过头就是一脸泪。他从此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也许这一切还是得看仙客，如果她支持不住，些微就要落下体子到桌边，他在这方床上紧盯着呢。今晚的灯火偏暗得早，大年眼见刚才熟悉的身影，在灯里一低一埃，渐次模糊昏黑，他不得不改变想法，尽量让自己一动窸缞的体子息声，慢慢地下来了，以至他的全部的人站在她跟前，她恍惑的眼神一顿，以为是在梦中，不然方才曳动的烛火怎么又与一个时辰前一样了。
一壁青山，映在秋晦，片刻，隐约阳光从覆山的青草间闪现，一团雪白，在绿油油里动。大年想到了那山角的猫，很乖，不瘦。一种悠长的乐句，染遍山跟，猫依旧不为所动，安适地捋腹。微微的风，掠过丛草中的紫花、橘英，蓝色的地丁几个单梗找不到彼此了，在山风里问着。
‘你又在干些什么，焰子都这样长，熏人’。仙客的头向后别了，不看他。
大年回过神，意识到还在她身边。鼻中气浓稠上来，张了张嘴，咽了，还是决定让仙客的梦做下去。
以后的相同的夜，也许会是有雪没星宿的夜空下，还有这个小小的屋，那盏散发短暂温暖的烛光后，仙客将一次次感动于刚开始的相逢。只是，大年早把惜之如饴的绛色长衫藏进他自己心的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