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辞

是血的颜色。
殷红，青紫，漫漫千里，宛如一曲永远吟不完的悲歌，荡在心里，在痛楚中泯然，在血泪中淌出麻木的无谓。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梦厄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最残忍的一幕。是父皇，正送皇弟皇妹们逃离，花白的胡子在风中颤动，在一片迷蒙中异常明晰。他向她伸手：“犀儿……快……”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她清晰地听见箭插进体内的声音，他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眼中有最温和的泪光：‘快跑……’
她于是不顾一切地跑，甚至忘了看他最后一眼，忘记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忘了国，忘了一切。
她不知不觉地跑回自己的寝宫。
长宁宫。
是长久安宁的意思。
宫人的尸体就倒在宫门下，是如此讽刺。
她躲在角落里，早已失魂落魄。
从前她是恨的。晋国大军压境，云国败局已定，可即便如此，那个皇位上的人，仍不肯受她之计。而如今，心下只余惘然。那个人，既是庸常的国君，亦是她血浓于水的亲父。而此时此刻，她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殊不知多久之后，便会成为孤魂野鬼。
时间好似飘浮在空中。阳光单薄，从窗棂上缓缓移走，一息一息的瞬间，都好似半生。
隐隐听见脚步声，刀剑与甲胄的摩擦声喑哑冰冷，不断靠近。
逆光中，走人一个人。
颀长身姿，稳健步伐。面庞本是温润如玉，眼中的一丝戾气和溅上的血痕却毫不留情地掩去温和，只剩玩世不恭的锋利。
手中剑，被血洗透，铮鸣作响。
他一眼看到她， 缓缓走来。
她仿佛忽然有了力气，仰起头，直直迎上他压迫的视线。他眉一蹙，抬起剑。
“你不该杀我。”她静静开口，“若我是你，绝不会不声不响地将亡国长公主杀死在宫里。”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手中剑停，轻一挑眉。
她淡淡看向他：“我会用亡国长公主的命来立下君德，再用长公主的身份铲除国中余孽。”
他停了两秒，轻轻一笑：“长宁长公主……久仰了。”他唇边溢出一抹笑意：“如今一见，替灭国仇人出谋划策，果然识时务，非池中之物。”
她看了一眼他垂下的剑尖，面不改色：“将军破人国、毁人城、灭人家，也真是英姿难匹。”
“自古成王败寇，公主应当早明白个中道理。”他神色淡漠，收剑入鞘，“如此，长宁长公主请吧，还要靠公主，收拾你云国江山呢。” 她面色沉沉：“多谢将军……赏识。”正待起身，一只手伸到面前。
那一瞬，记忆重叠。她惶急地想，不能再忘记，不能再忘记握住那双手了。
她轻轻颤抖，握住那只手。薄茧温暖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她借着力道站起来。
他拉着她，向外走去。
跨过遍地尸首，路过长宁宫门，穿过曲折回廊，行过斑驳往昔。
走过曾经，走向未知的一切。
她看见远处青山的轮廓，灰蒙，却一成不变。
江山易主，江山，却仍是那个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