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夜行

黄仁踏上故土的时候，他的家乡下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
蜷缩在一件破羊裘里的老人瑟瑟发抖，满脸穷酸样，一点富贵气都没有，这让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很快便没了兴趣，转过头就对这个离乡已久的老人议论纷纷。在此之前，村里消息灵通的年轻人大肆宣扬着这位在京城里声名鹊起的老人即将归乡，让不少人即震惊又喜悦。震惊在这么一个小地方竟然出了个难得的大人物，喜悦在既然人家衣锦还乡，那么这些乡里乡亲必定少不了好处。
正在老屋里拍打灰尘的老人自然不知道这一切，即便是知道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哪怕有人现在跑过来对着他把现在外面那些人尖酸至极的话都复述一遍，黄仁大概也只会笑骂一句有辱斯文。
老人颤颤巍巍地点上一支蜡烛，然后坐在吱嘎直响的床榻上，就那么沉默地一言不发。他眯起眼，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的窸窣声响，凄厉如鬼哭。在这座村庄中，如今他识得的人寥寥无几。对于一个在外漂泊了一生的老人来说，对于故乡的印象微乎其微，只记得四岁那年瘟疫横行，人们纷纷逃难，而还是个孩子的他只记得满眼饿殍，可他却活了下来。这些年在外飘零，穷困潦倒，到老却不想得了些浮名，令人哭笑不得。
老人自嘲般笑了笑，盯着昏黄不定的烛火，浑浊的双眼逐渐失神。
年少时替人伴读，私下里嗜书如命，也因此挨了不少毒打。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双眼读出了毛病，却也读来了一肚子墨水。后来险中求了些富贵，骤然间便不知自己是谁。遭人眼红嫉恨，背后里不知有多少人咒骂。年轻气盛，便锱铢必较，最后被人陷害一贫如洗。
那年自己不过不惑之年，失魂落魄般流落江南，明明应该不惑，却一腔牢骚不知所谓。夜来常惊醒，泪流不止破口大骂。那几年间见惯了人间疾苦，也看透了人心险恶。为官者不谋其政，为富者有富不仁。心底便有一腔热血，想着一杆笔为百姓讨公道，可却又看到了愚民之丑恶，暴民之卑鄙，小民的人云亦云。
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知天命之年，独登禅寺，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又是十年。儒生本应为国为家，为民为天下。可是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也是书生。
后来，佛寺被毁。剃着光头的老人惶惶如丧家之犬，再次流落街头，却撞上了生命中最大的一桩奇遇。他给一个客人写了一首诗，本想而着换些吃食，却没想到换来了一桩功名。
啼笑皆非，一生都是如此不知所谓。
黄仁耳中满是风声，却有百般变化，有幼时逃难耳中的哭声，有富贵时人们的骂声，有流落江南时的凄风苦雨声，也有古寺中的诵经念佛声。
声声入耳。
老人感觉双目微沉，眼前的烛影晃动。
朦胧中，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