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想不到，敛芳尊还挺会吃的啊”魏无羡从锅里捞出了一块红油莲藕，啧啧地又灌下一口酒，酒香冲着辣味，真是人生一等快事！而金光瑶不徐不疾地夹起随着清汤上下翻滚的青菜，嗯，软软的，熟透了
“好没意思，反正已经坏了家规，还吃得那么清淡，你不也云梦长大的吗？”魏无羡从来没什么站像坐像的，歪在一旁，怎么舒服怎么来，“云梦人就都能吃辣？合着魏公子一直觉得兰陵金氏都是吃饼的？云梦、岐山、清河、兰陵的菜我吃了个遍，无所谓什么能吃不能吃的，只是如今还是喜欢姑苏这清清淡淡的口味，嗯，养人”
“姑苏在你眼中有什么不是好的？姑苏的风是温柔的，姑苏的云是安逸的，姑苏的雨是风雅的，姑苏的月是清亮的……就连，姑苏的人，都是那出尘绝艳的……”魏无羡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促狭地看着金光瑶，后者却漂着青菜，笑眯眯地看着他“哦？难道魏公子不是这么认为的吗？”“我？嗨，当初若不是为了蓝湛，我能待一个地方待这么久？现在许是年纪大了，居然也贪恋上了这种安稳日子”魏无羡笑笑，又摁下一片肉，看着白色的肉片在红汤里上下浮沉，终于也染成了火辣辣的颜色，比这汤这油更香更入味，不禁感叹道，爷吃的，是人生啊……
金光瑶曾经以为自己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也不会庸庸碌碌地苟活，如今，两世为人，却终究还是被人绊住了脚，争强好胜的心思竟都死了大半。他没什么机会像魏无羡一样去救仙门百家一回，做到让昔日穷奇道不夜天的那群苦主无话可说，但好歹，他真正亏欠的就那几人，既已被勒令永不出云深，愧对的也已偿了命，枉死的也超了脱，不见的也就永不再见了，花花世界，外面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如今阴司走了一回竟一身轻快，本就无家可归的一个人，若哪一天云深不知处也容不得他了，生耶死耶，又有什么所谓的呢……从前他凡事都要攥在手心里，握的紧紧的，从不敢相信任何人，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把主动权交在别人手中……
隔世再重逢时，蓝曦臣不顾后果地带回了他，也为他争取到了这条活路，然而，他们之间始终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他知道蓝曦臣为了那一剑诘问自己多年，再难走出，那自己呢？骗他多年，虽无害他之心，却终是伤他最狠，到底愧对了这十二分的这么情，他们之间终究说不清谁负谁更多……
寒室里，蓝曦臣亲手为他沏了一杯清茶，他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
“火锅调味太足，你脾胃不大好，还是少吃些”
竟，，，还记得？金光瑶幼年受尽欺凌，常常饥一餐饱一餐，云梦吃食辛辣，年少未经保养，故而脾胃一直不大好，他恍然间忆起那年市井躲藏，共食糟糠的日子，那是前尘往事中最真实的岁月，如今却看不真切了，已是隔世，何必惦念，有什么凭证来证明他曾在这世间活过？
蓦地，瞧见蓝曦臣两鬓斑斑，原来，不知不觉中已过这么多年了么……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你安心住着，旁的自有我呢”
金光瑶看着蓝曦臣的脸与记忆里的那个潦倒的公子重叠着，这句话，昔日孟瑶对伤痕累累的蓝氏公子说过，今日，蓝曦臣又说与了他，百感交集，往日一幕幕回现，他那般费尽心思地想要与这轮皎皎明月并肩而立，不惜维持着虚假的完美，把自己变成天上的云，把偷来了镜花水月当作了花好月圆，可，原来他从泥变成云，又落下云端，一直一直，那个人都不曾走开过……
很久没有这么看过他的眼睛了，原来悲喜过后，一切都会归于平淡
“公子……”
当我们已不再年轻
“我叫孟瑶”
一切重新开始，算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