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他是个作曲家，歌词里写着快意恩仇挥斥方遒，嘲笑着世界的迂腐。“我的梦想是活出真正的自己，知道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么，听说很牛逼的。我以后要去那里开演唱会。你呢？”
我蹲在他旁边吃着半凉的汉堡，和缩在角落里抱着吉他的他像两尊门神，又像两条野狗，眼里闪着杀气的败狗是他，像死狗的是我。我不想打击他国家歌剧院不能演唱流行歌曲，我和他也不是同一种狗，我只是丢了手机和钥匙，借了他点钱开锁和吃饭。他老是蹲在这片地界自弹自唱，像个游戏里那种无关紧要的NPC。
“我？我这个岁数的人，不太好意思谈理想，挺傻逼的。”开锁师傅向我走来，我站起来，抹了抹嘴。“硬要说的话，我的理想是不要死，好好活着。”
“就这？”他不屑的啧了一声“看你这样，还以为你丫是个文化人，怎么这么俗。”我笑了笑，拿过他的歌词本看了看，什么成都，春熙路，姑娘，远方啥的。“就这？”我也学他啧了一声“春熙路的级别比起维也纳还差得远了，照你这么写，至少要来个布加勒斯特才有点B格。”
“那是啥？和布加迪威龙有关系吗？”
我一时语塞，“可能有吧。”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说“汉堡的钱改天还你。”他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过了两年，我早已忘掉了还钱，他也消失在了小区前的广场，我以为他换了工作，或者已经死了，败犬总是比丧犬死的更快。结果在一家名叫维也纳的酒吧，我又遇见了他，他已经站在台上献唱，依然唱着他的姑娘，不过地点已经从成都换成了布加勒斯特。
我向他招了招手，他看见了，唱完一曲跑下来，拿着酒喝了起来，说自己现在有了固定的收入，说自己就快搞到了去奥地利的机票，也说自己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也没有姑娘，没什么可以留恋的。我被酒精的麻痹的大脑早就记不清他要去奥地利干嘛。“登台”他说“我要登台。”
我哈哈大笑起来，醉倒在酒吧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他冲进了国家大剧院的大厅，像一个古代武将挥刀一样挥舞着手上的吉他，周围的警卫像乐高一样被打碎，弹开，那些人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像一群地狱的恶鬼，而他就像伊卡洛斯冲向太阳一样冲向舞台。他冲了上去，吉他声压制住了所有的管弦乐器，面对着面目狰狞的人群，他笑了。
酒醒了之后，头还有点迷糊，“昨天唱歌的哥们呢？”我问旁边叫醒我的朋友。“就是台上那个唱成都的。”
“什么成都，这破酒吧唱歌的就只有你一个啊。听说你丫昨天就不太正常自言自语的，又没吃药？”我翻了翻落在一旁的歌词本，有成都，有布加勒斯特，有维也纳，有姑娘，但是只有我的名字。原来他既没有去维也纳，也没有去国家歌剧院，他只是呆在这里卖唱，做一只活得很好的死狗。有杀气的败狗已经死了，过日子的死狗活了下来。
我划掉了歌词本前面所有的布加勒斯特，成都和姑娘。“划你本子干嘛，你不当宝贝似的不让碰。”朋友一脸无奈。
“太不接地气了，想写一首平凡点的歌。”我挠了挠头，“不过我确实没吃药，大概以后也不用吃了。”